“Z世代”代言人萨莉·鲁尼是如何成为一种现象的?

文学报 1632415614408
萨莉·鲁尼

本报记者  郑周明

如果要谈论近些年英语文坛涌现的文学新人,时常出现在各大文学期刊中的爱尔兰女作家萨莉·鲁尼是不二人选。从2017年研究生毕业出版第一部长篇《聊天记录》被《巴黎评论》评为年度小说,到2018年出版《正常人》,即入围布克奖、都柏林国际文学奖等各大奖项,获得科斯塔年度最佳小说奖,成为该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作家,此书销量至今也已经超过三百万册,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成为社交网络上的热门话题。几年后,她的文学魅力和读者欢迎度依然在延续,本月,她的第三部长篇小说《美丽世界,你在哪里》在英美文学市场推出,各大图书销售网站齐整地首页推荐,知名书店橱窗更新为此书,甚至为庆祝本书开售而提前营业,首批预购读者还收到了定制封面色系的文创套装。

萨莉·鲁尼成为一种文学现象,不仅仅是因为她出生于1991年,写作对象是2000年前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也就是我们现在俗称的“Z世代”,更在于她杂糅着19世纪小说的观念内核、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理念来面向生活在网络时代的青年精神生活,表达他们的人生特征、不确定性。这种独属于网络时代的群体特征不仅获得了爱尔兰读者的共鸣,也在欧美文学市场获得了广泛的读者,比如根据纽约书店店主的反馈,她的作品读者中有来自曼哈顿的精英群体、大学生、年轻白人女性、推婴儿车的妈妈群体、富有品味的中年人,等等。这自然不是巧合,这些群体同样是萨莉·鲁尼作品中出现的那些角色。新作《美丽世界,你在哪里》可以看作是萨莉·鲁尼回看这两年生活和观念成长的一次文本呈现,多达四位年轻主角拓展了她以往的人物关系,小说家爱丽丝遇到了在仓库工作的菲利克斯,她最好的朋友艾琳分手后重遇了熟人西蒙,他们四个因为种种原因分分合合,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为摇摆动荡的世界,新冠疫情的背景让萨莉·鲁尼更加注重突显这种危机感,这也是她选择了德国诗人席勒诗句来作为书名的原因,她替所有当下英语世界的“Z世代”发出了这一句慨叹。

萨莉·鲁尼的小说中总会有文艺青年和工人阶级这两个特别的群体,《聊天记录》中弗朗西丝是爱写诗的年轻女大学生,结识的中年夫妇是作家和演员,《正常人》中的男主人康奈尔来自工人阶级,母亲是清洁工,《美丽世界,你在哪里》中艾琳是都柏林文学杂志职员,菲利克斯是仓库员工。这些职业设定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萨莉·鲁尼的父母——她的母亲曾负责管理当地的艺术中心,父亲是爱尔兰国有电信公司的技术人员——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对马克思主义的兴趣,就像她写康奈尔高中时便阅读马克思所著《共产党宣言》,后来考入名校圣三一学院,和“造成金融危机”的人的儿子们做同学。她将当下年轻人的疏离感和危机感很大一部原因归因于资本主义对日常生活的异化,特别是《聊天记录》所写的时间背景是2012年,那两年,全球金融危机也席卷了爱尔兰,超高的失业率让许多年轻人居无定所,依靠社交网络来交流发泄情绪,《正常人》中还是高中生的主人公玛丽安娜和康奈尔在开发后无人居住的“烂尾楼”里约会,同样,反映着这个现实背景。在一次访谈中她面对电视镜头说:“我们很难逃离这样一个以交易为框架的、占据整个现实世界的资本主义。当资本主义完全进入到我们的个人生命中,真的很难跳脱出这种交易思维,很难去和他人建立那种不依赖买卖交易的亲密关系。”她还借此批评了当下的出版方式,认为以利润为导向的出版机制,并不有利于创作健康的、充满艺术气息的文化。

萨莉·鲁尼这种尝试把马克思主义赋予到小说观念中的写作,也招致了一些来自评论界的批评,认为她流于某种表面化的姿态,而萨莉·鲁尼也坦承自己还没有能够完全将两者自然结合起来,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毕竟工人群体在今天已经和马克思生活的时代发生了太多变化,“这就是在我写小说的时候困扰我并让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是怎样理解工人阶级的?我写的人物,在经济上都不是很安稳,他们像我一样上了大学,但这不意味着他们的财务状况很稳定。我只是回去写写我大学毕业之后看到的世界,我的大脑让我一直留意周围发生的一切,这是我让它们变得有意义让它们进入我文章的的唯一的工具。”

自然,绝大部分读者不会像评论家那样关心她的政治理念,更多的是像她所说,以敏锐聪明的方式去书写眼前的年轻群体。因为作品中主人公习惯于通过社交网络来交流,也因为这些年轻人所遭遇的内心困惑和叛逆心理,萨莉·鲁尼被形容是“Snapchat一代的塞林格”,但她并不知道Snapchat这个“阅后即删”式的照片分享APP,从她描写的风格而言,她的视角更像是一种巧妙的凝视而非“阅后即删”,她像持有一个拥有前置镜头和后置镜头的手机,对准那些年轻人的一举一动,也对准了自我模样。在《聊天记录》中,她说一个聚会上“全是音乐和戴长项链的人”,主人公多次照镜子时写道“我的脸平淡无奇,但我超级瘦,瘦得看起来很有性格”,《正常人》开篇处她如此形容康奈尔的长相:“(他)的头发是深色的,脸轮廓分明,像一副罪犯的肖像画。”类似的句子往往让读者印象深刻,在日常的诗意和玩笑之间跳跃。萨莉·鲁尼并不避讳告诉读者自己写作时致敬或汲取灵感的对象是来自于19世纪,比如乔治·艾略特或是简·奥斯丁,她曾推荐读者将《正常人》和乔治·艾略特《丹尼尔·德龙达》进行比照阅读,前者的小说结尾处,康奈尔收到了纽约某大学创意写作专业的录取通知书,玛丽安在一番挣扎后心境产生了变化,“他的人生在他面前展开,通往四面八方。他们为彼此做了很多好事。真的,她心想,真的。一个人真的可以改变另一个人。”后者书中的主人公也在经历分别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相似的人生情节,却完全有着不同的时代特征,借用现代社交网络的记忆,萨莉·鲁尼让主人公们互相搜索看见对方过往的照片和视频,也生成了各自复杂的情感情绪。21世纪的读者在其中看到了“Z世代”身上,被过往十余年时间经历博客、微博、微信朋友圈乃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所锻炼出的敏感的“被关注感”需求。这种明显区别与上几代年轻人的特征也被爱尔兰近年崛起的其它几位作家所使用,例如纳瓦伊斯·多兰(Naoise Dolan)、梅甘·诺兰(Megan Nolan)、妮娅姆·坎贝尔(Niamh Campbell)等等,从这个角度而言,萨莉·鲁尼现象背后其实也意味着爱尔兰青年作家群现象。

看似成熟的萨莉·鲁尼依然还处于写作观念的生长期,她让笔下的年轻主人公困惑于是否要“入侵”中年人的婚姻家庭,她自己困惑于批评资本主义运作方式之后又似乎难以破局,她也困惑于身为作家被明星化包装是否是资本化的一种设计,她似乎也在回应外界批评声音中的一种观点,“我身处一个动荡的时期,却还在书写娱乐化的、装饰性的美学作品。我时常会因此感到不快乐。”或许这也是她在疫情封锁之前从城市离开决定搬回爱尔兰乡村居住的原因之一,她缩小了生活范围,让大自然成为自己的精神空间,她在等待收到新作《美丽世界,你在哪里》的读者反馈,这本书里有她对当下世界危机感受到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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