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旅,这位老人的散淡隽永令人惊羡 | 此刻夜读

文学报 1632423481013

文学报 · 此刻夜读

睡前夜读,一篇美文,带你进入阅读的记忆世界。

2013年,平凡老人饶平如绘写的《平如美棠》横空出世。书里一笔一句叙述了他和爱妻美棠的故事,构建和存留下的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的记忆,也让所有人见证了一段一见钟情、一生眷恋的爱情童话。《平如美棠》感动了海内外无数读者,获得诸多奖项。

暌违八年,饶平如遗作《平生记》近日面世。和主打爱情的《平如美棠》不同,《平生记》是饶平如的自传,主要聊些 “爱情之外的那些事”。这本书早期叫《平如的本子》,内里收录的图画,时间跨度长达十多年。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

写《平生记》时,平如已“身与心俱病,容将力共衰”。但回首一生,还有些人、有些事,必须用笔记录下来,方能不负此生。

他的自述里,也带着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感:“时间张开黑洞一般的大口,把我家族中的长辈和平辈,把我的爱人挚友又或者一时为伴的故旧一一吞吃进去。如今的我独行在这张大口之外,赶在未来之前,想要把这些还存留在我记忆中的往事,奋力摹写下来,以作为对他们所有人的纪念。”

童年时代、戎马生涯、公私合营、下乡见闻、在土方队制造木牛流马、晚年奇遇……饶平如以平和细致的笔调,铺展出一部从出生到死亡的个人史,时间跨越一个世纪。历史的风雨飘落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其间种种,构成了一代人不平凡的记忆。最终这一滴水又重新汇入时代的洪流之中。今天夜读,跟随闲淡的文字,进入这份达观,这颗慧心。

母亲的“十分诗”

母亲喜欢写古典诗歌。她有一个洁白的包裹,里面保藏着许多各种颜色、大小不一、印制精美的诗笺,上面的诗句都由字迹不同、但同样娟秀的楷书写成。原来,这包裹里珍藏的是她从少女时期至婚后,与闺中密友和女眷吟咏唱和、互相酬答的作品。这也是当时女子的一种闲暇消遣吧。

我看过母亲收藏的这一大包诗作后,大概也复原出当时她们结会娱乐的场景。她们大概有诗坛一类的集会,定期活动,各人轮流当“坛主”,出个题目大家来做。主题大抵可分两类:第一种,歌咏四时景色、风花雪月以抒发个人情绪;第二种,歌咏人间美事、喜庆节日以示欢欣祝福。待下次诗会时则各人交卷,传看观摩,再将诗作工整地写在诗笺上,互相赠送,留作纪念。

唯独有一次诗会较新奇,我从存稿中观察到,曾出了一个在少年时代的我看来更有兴味的题目——我称它为“十分诗”。当时的要求应该是写一首七绝抒怀,前三句描写一事物,最后一句里必须把“十分”二字嵌进去;每人须写十首。大大小小、五彩缤纷的诗笺上,写满了“斑斓秋色十分浓”“玲珑玉盘十分寒”,乃至“十分清”“十分凉”“十分深”……可惜我当时识字也不多,只觉得十分有意思,佳句一点也不记得,就连上边举例子的两句也是我现在胡编乱凑的哩。可是如果这胡编乱凑能使读者也感到一丝兴味,进而吟出几组好诗来,则敝人幸甚矣!

傭翁日记

我的父亲名孝谦,字冲孟,也称通孟。他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三日,故小名“桂郎”。晚年,他写诗,作日记,自号“傭翁”。他的日记也叫“傭翁日记”,他曾授我一册作为纪念,可惜的是,历经颠沛流离,日记早已丢失。

我所知道的父亲早年简历是,他毕业于北京国立法政大学堂,曾任南城县商会的会长、南城启南小学的校长,还在湖北省的禁烟局里做过职员。不过我当时年龄尚小,所以对他这些经历毫无印象。

在一九三八年间,我家因避日机轰炸迁到故乡南城老家“倚松山房”居住。在他的卧室兼书房里,悬挂着他一幅十六寸的年轻时的半身照片。照片的轮廓呈椭圆形,父亲身着西装,头发也是三七分的“西装头”(旧时对西式发型的称呼),神采奕奕,年龄看起来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大哥告诉我,父亲年轻时曾想赴日本留学。那个年代的青年意识到中国贫弱,要挽救祖国,须向欧美等西方国家学习,日本就是这样强盛起来的。所以,当时的青年有的远渡重洋留学欧美,也有的就近到日本留学。到日本的轮船票据说只需六十元大洋,而且手续简单,并不要办签证,也没有什么叫护照的东西,人坐船去了,上岸就行。

后来,我在南昌家里楼上堆放旧书报的地方,也发现过好几本学习初级日语的教材,看来父亲确是把此事列入日程……可后来为何没有去成呢?大哥说,还是因为父亲是独子,他只有一个妹妹,没有其他兄弟。“父母在,不远游”,祖父去世虽早,祖母还在,他一个独养儿子,怎么可以离开年迈的母亲去远游呢?

父亲在湖北省汉口市做过禁烟局的职员。那时我的年龄大概是六七岁,记忆甚是模糊,惟有一幕场景,我仍印象深刻。

当时的汉口也有里弄房屋,不过结构比上海的里弄简单些。我依稀记得,那里家家户户大门之外即一条笔直宽敞的公用通道。

房屋大门一打开,里面即房间,没有院子,房间大约二十余平方,有楼,楼上一般设置为卧室。记得里弄进门右首第一家是我家。家里楼下房间放一张简单的木制方桌,几把椅子,如斯而已。

某日,我不知何故忽然飞奔出外玩耍,恰在此时,有一辆黑色的私人黄包车正好经过我家大门口,我避让不及,头直接撞上车轮。幸好,车轮撞击在了我两眼之间的鼻梁上,血流如注……

以后是否去了医院?事故责任如何认定和处理?我一概忘了。

只留下一幕印象:楼下那张小方桌上,那阵子就一直摆上了一个白色浅边的搪瓷盘子,里面盛上了许多棉花球。父亲天天用这些棉花球为我擦洗伤口,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才痊愈。可在这段往事的回忆里,我似乎没有看到过母亲,也没有见过家里其他人。难道当年父亲是单身一人领着我来到汉口?这似乎与情理不合,也许是我自己记忆不清……

我颇有些懊恼,在懂事之后,为什么不问一下母亲这次事故的详细经过,以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这件事。而这些往事,一旦从人的记忆里迷失,就再也无处寻踪了。

这件事现在留下的唯一痕迹是,虽然年逾九十五岁,在我的鼻梁上,靠近一点仔细地瞧看,还有一个浅浅的印痕。

我对父亲的生活和工作有较为明确的记忆,大约要到八九岁时全家迁居到南昌陈家桥十八号以后(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六年)。这段时间社会相对来说比较安定,老百姓也勉可算是安居乐业,我认为这是父亲一生中最为得意、生活也颇为快乐的时期。

香菇泥鳅面

我们家吃饭,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以何故,就流传下一些规矩:荤菜不吃牛肉、黄鳝、泥鳅、甲鱼;菜蔬方面,辣椒不上桌子,其他新鲜蔬菜都可以吃。

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有窸窣响动,人一下子清醒了,留神一观察,只见定姐已经偷偷起床,往厨房方向溜去。见此情形,我当然也一翻身爬了起来,悄悄尾随,看个究竟。一进厨房,情景大为异常!

原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厨房里却金光灿烂,炉子上火光熊熊!大哥大嫂早已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大哥正弯曲着身子向炉膛里投送着板柴,而大嫂一心一意照顾着炉上的锅子。见我追踪而来,他们知道事情败露,忙悄声对我说:“不要声张!烧好给你吃一碗!”

原来,他们不知从哪里买了泥鳅,又买了面条——泥鳅煮面,据说滋味鲜美无比。他们三个白天不敢动手,决定在半夜里采取行动。眼看火候将到,即将出锅,大嫂忽然又道:“如果再加一把香菇就更好了!”一语又给了大家一个激灵。

香菇,我家有是有的,并不算稀罕。但是我祖母从小过得贫寒,还保留着节俭的生活习惯,有时近于吝啬。对于香菇、木耳这些她认为贵重的食品,她都喜欢收藏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母亲虽然当家,但知道祖母的脾气,此等小事她是不过问的。

这时,泥鳅面正在炉火上等着出锅,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大家决定,派出定姐去偷香菇。定姐当时十五六岁,身手敏捷,来去如烟,也只有我才能发现她的行踪蹑迹而来了。定姐也一口答应,轻巧地溜走了。没过多久,真的弄来了一大捧香菇——祖母和陪伴她的女佣还在呼呼大睡哩。

香菇泥鳅面真的烧好了。他们三个人都用大碗呼呼吃,只端了一个小碗给我。但我当时只认为有得吃就不错了,况我对定姐一向是唯命是从,岂敢再提意见乎?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

配图:出版书影插图

1981·文学报40周年·2021

每天准时与我们遇见的小提示:

猜你喜欢
相关阅读
精彩推荐
精彩推荐
美图推荐
精彩推荐